《从天堂到天堂》——“雪域高原质监行”之八
——记第四批援藏干部成员、原那曲质监局局长施建华
在“天堂”边走过
躺在病床上,施建华想到了死。
这是2004年那曲短暂的夏天。而所谓那曲之夏,苍茫的穹隆间,仍会有雪花飘落。
没有人敢把真实的病情告诉他,因为谁都知道,肺水肿、脑水肿,是高原上的“第一杀手”。
但施建华的心里却清清楚楚。还是在做进藏准备的时候,这位精明的杭州人,就已经把有关高原的防病应急等知识背得滚瓜烂熟。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作为第四批援藏干部,在那曲质量技术监督局局长这个岗位上还不到一个月,他就要和“第一杀手”正面交锋了。
一连串的偶然仿佛是“命中注定”。
施建华原在浙江方圆检测中心做主任助理。援藏报名动员的时候,主任出差,由他代理主持,施建华自然要带头表态。名是报上去了,可他心里盘算,我一个四十大几的中年人了,在报名的干部中算是年纪大的,怎么也轮不上我去吧?谁想体检结果一出来,他竟名列前茅。这时候,他才真正开始认真思考走出援藏的这步棋。
到那曲质监局任局长,也是“阴错阳差”。
在质监局上班没几天,组织部门突然发现,在那曲分配援藏干部的时候搞错了,施建华应该去的是国资委。得知新局长要走,那曲局里的同志们急了。他们听说过,施局长来自杭州,那可是富甲一方的“天堂”,而且他本人又在质检许多部门工作过,经验丰富。这样的干部,是他们早就盼望的啊!
那曲穷,那曲的质监局穷得更是丁当乱响;那曲条件艰苦,那曲局的艰苦更是超乎想象。
那曲平均海拔4600多米,有的地区在6000米以上,远远超越了3900米的所谓“生命禁区线”。初到这里的人,喘不上气,睡不着觉,喝不上清洁的水,甚至味觉退化,吃什么都如同嚼蜡,喝粥一口吸深了,就有可能背过气去。常驻这里的外来人大多出现难以逆转的症状——头发脱落,胸闷气短,反应迟缓,记忆力衰退……记录显示,那曲夏天的含氧量,只有内地的55%,而冬天还不到40%。
那曲质监局说起来更是让人寒心。全局十几口人,借用地区行署综合楼四层的四间办公室,总面积不到80平方米,职工住房全部是租赁民宅或其他单位的仓库,年业务收入等于零,全局没有一件像样的技术设备,全部家当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十万元。
在那曲局,不要说开展工作,连生存都是个问题。办公室没有暖气设备,冬天零下二三十摄氏度,人穿着两层棉衣还冻得打哆嗦,根本伸不出手来办公。上厕所也成了难题,办公楼里没厕所,要从四层下到一层然后再走出几百米之外。这段在平常人看来并不算太远的距离,却被视为畏途。室外风沙打得人站不住脚,出去一趟,鼻子、耳朵、脖子里全是沙粒。最恐怖的是重新上楼,一步一喘,肺像要炸开……
这就是那曲的现实。来藏之前,施建华自认为作足了吃苦的思想准备,但如此严酷的生存环境和工作条件,却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如果当初不是被错分到那曲质监局而是去了别的单位,情况会不会好一点儿?躺在病床上的人难免会胡思乱想。但他又怎能拒绝留下来呢?
“施局长,您是来我们局的第一位援藏干部,我们都盼着您把我们带出来呢,您别走,求求您留下吧!”局里的藏族女干部旺珍眼泪汪汪地说。
而原副局长吉祥佐,则把他拉到政府划拨的建设用地前,指着连围墙都没有的光秃秃的地面说:“老施,咱们局一个大子儿都没有,我又没啥子经验,无论是开展工作还是搞建设,可都指望着你呢。兄弟我算是求你了,咱们把围墙先建起来,保住这块好不容易到手的地皮吧。”
吉祥佐是 “老西藏”,从部队转业到公安局后,又调到质监系统工作。他清楚地记得,手里只有两个砝码的检验人员,在下到粮油单位检查时,是如何被屈辱地轰了出来。那曲质监没人才、没设备、没技术手段,甚至连个窝儿都没有,尽管他带着员工苦巴巴地干,但要真正全面开展工作,难啊。
施建华最终留了下来。但连续的调研走访,加重了高原反应,他倒在了病床上,面临着随时都可能到来的死亡。
在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日子里,是日夜守候在他身边的人们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,驱散了他内心恐惧的阴霾,给了他生的勇气和把那曲质监搞上去的信心。吉祥佐每天都到他床头探望,喂水送饭,还派了旺珍、尼娜等同志24小时看护他。
十几天的救治,他终于脱离了危险。
“在死亡的边缘,我真正悟透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。”施建华后来回忆说:“我的第二次生命,是那曲质监的同志们给的,是藏汉同胞们给的,难道我不该为他们做点什么吗?”
如果说报名援藏是出于一个共产党员的责任,那么在“天堂”边走一回的经历,则使他在感情上和心灵上,一下子和西藏这片热土、和那曲质量技术监督事业,水乳交融在一起。
像“武训”那样执著
中国近代史上有个著名的人物武训,他为办“义学”四处奔波,受尽屈辱,但矢志不悔,其精神至今为人所传诵。
在西藏质监系统,人们把一干三年的施建华比做“武训”,说他是“质量技术监督的传道士”,说那曲质监每一块建设的砖瓦上,都铭刻着他的执著。
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施建华,开始加倍努力工作。他知道,三年的援藏时间,如果要“熬”,那是相当漫长,但如果要“干”,而且要干成点事,还真需要拿出只争朝夕的劲头。
“做西藏人,说西藏话,办西藏事。”这是浙江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党委对援藏干部提出的要求,也是施建华工作的途径和归宿。
他用三个月的时间搞调研,走访有关部门,下到边远乡镇,了解沟通各方面的情况。三个月下来,不仅产生了那曲质监史上第一个三年发展规划,为那曲质量技术监督,也为他自己设定了三年的工作进度表,更要紧的是,他学会了怎样说“西藏话”,怎样从西藏质监的角度去考虑问题,怎样用有利于西藏的方式去处理工作。
理念和思想方式变了,连外貌也开始变了。江南的清丽漂白的皮肤,经受了羌塘草原烈日狂沙的洗礼,呈现出古铜色的粗砺,脸上皱纹深入,勾勒出刀刻一般的痕迹,两鬓也染成了唐古拉雪山似的冰霜。这是高原的摧迫?还是高原的礼赠?你真说不清。
施建华却为此自豪。“我像个老西藏了。我的人生中,经历了两个天堂,一个是江南水乡,一个是雪域高原,我是幸运的!”他把从两个天堂汲取的精华,熔铸在一起——精打细算与豪放宽达,这不仅成了他新的性格特质,而且成了他新的工作作风。
那曲的质监工作是一张白纸。由于种种原因,无论是机关内部的工作程序、工作节奏,还是行政执法中的程序或方式,都存在随意性甚至错误。不把这些扳过来,机关建设和业务工作都无法开展。
为了有的放矢、立竿见影,施建华放弃了现成的通用教材,结合那曲质监的实际和那曲经济、社会的特点,自编了一套教材,一边给大家宣讲,一边一个人一个人地、一项工作一项工作地跟现场,跟过程,手把手地教大家怎样做抽查检测,怎样落实执法程序,怎样书写行政文书……
谈起施局长,同志们的脸上都涌起钦佩之情。“他是我们的老师,是我们的启蒙老师,他传授给我们质量技术监督之道,使全局上下产生了共同的工作语言,还教给我们怎样做事、怎样做人。”问到施局长有什么不足,心直口快的旺珍说:“就是太严厉,做事太认真、精细,还爱急躁,今天计划的事情必须今天完,弄得人们跟他一起累……不过,累完之后,你又会很愉快,因为跟他在一起,你总会有收获!”
除了传帮带,施建华还在浙江省多方联系,派人免费去内地进修学习。仅是在2004年12月至2005年5月,在浙江省质量技术监督局的协调安排下,那曲局就有7名干部(9人次)到浙江进行了58个项目的技术和管理培训,其中通过计量检定员考试6人,获行政执法证3人,使队伍素质和行政能力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。
质量技术监督的优势是靠技术支撑、以数据说话。施建华认准了一个目标——即使条件再差,也要帮助那曲质监把技术基础建立起来。
在浙江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对口单位的帮助下,那曲局率先于西藏其他六地区艰难启动了技术机构的建设,制定并运行那曲质量检验计量测试所(特种设备检测所)程序文件。施建华结合那曲经济和市场的迫切需要,有选择性地提出了5个项目进行计量建标工作。
在建标过程中的那些日日夜夜,施建华像一台开足马力不知疲倦的机器,带领大家研究文件、熟悉设备、反复测试……
2005年12月31日,“燃油加油机计量标准装置”顺利通过考核,在西藏自治区境内获得了首张证书。社会公用计量标准第一次在我国4600米高海拔、高寒地区建标成功,这是施建华带领那曲质监局完成的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开创性工作。那曲质监人自豪地说:我们在世界屋脊上建立了“世界最高”的社会公用计量标准,使我国的量传网络又扩展了42万平方公里!
此后,衡器检定装置、压力表检定装置、电能表检定装置等项目的建标考核,一一顺利通过。目前,“世界上最高”的质量技术监督技术机构已开始运行。
在城市建设相对落后的那曲镇,有一排叫“西子楼”的建筑。这名字像大漠荒烟中的一缕清泉,让人想起柳岸荷风的柔润,或三潭映月的波光。
“西子楼”由浙江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局长瞿素芬亲笔题字,是浙江、辽宁两省局援建那曲局的1306平方米的职工周转房。就是这排“我们那曲局自己的房子”,不仅使全局干部职工结束了漂泊不定、寄人篱下的生活,使封存在箱子里的技术设备有了归宿,更重要的是它留住了人才,稳定了队伍。
周转房对于事业发展的意义,不到西藏耳闻目睹,内地的同志很难理解。在西藏很多地区,没有商品房出售,租赁到价格合理、条件合适的民宅又相当困难。过去,全局的人都是租住在低矮的窝棚里,甚至是在人家的仓库里隔出一角。
为了发展事业,西藏质监系统在内地招收了一些对口专业的大学毕业生。但环境的艰苦,尤其是住房的窘迫,使一些大学生不辞而别又跑回内地。每次派人出差,领导都会为可能出现有去无回的情况而心里打鼓。曾经为施建华看好的一个毕业生,就出现了这种情况,而且引起人心浮动。
不把周转房盖起来就聚不起人心,也留不住人才,那块当初吉祥佐指给他看的划拨地,也就只能是画饼充饥,而且恐怕最终连地块儿都保不住。
身无分文的施建华,开始为这件大事筹措资金。
(待续)